藝員變法師,學佛解心寃

藝員變法師,學佛解心寃
徐圓
可人、部分照片由受訪者提供,特此鳴謝

文靜低調的衍藏法師(莊文清),橫看豎看都不像是當藝員的品性,偏偏她畢生只打過一份工,就是演戲!任職無綫電視二十年,直至出家才解約引退。

說起入行的因緣,原來有段古。「小時候媽媽帶我看相,相士說我會吃十方飯。媽媽就以為我應該做戲子。1971年我中學畢業,無綫電視第一期藝員訓練班招生,媽媽就要我投考。」

孝順的文清,乖乖成為藝訓班第一期學員,「電視台的人很斯文,訓練班的導師人才濟濟,包括鍾景輝、劉芳剛、陳有后、葉惠康、毛妹等,教導我們戲劇理論、聲樂、舞蹈等,是全方位的訓練,很嚴格,我記得當時還要練一字馬,人人都要下苦功。」

導師要求學員自編自導自演,自己安排一切服裝道具等,「一腳踢」的訓練,讓文清學得起勁,興趣漸增。「我這才知道演戲原來並不簡單。我們學編劇,還要寫潛台詞。所以我們這一屆培養了不少編劇人才,例如甘國亮、梁立人。」

整整一年的訓練,期間有多次考試,每次都篩退部分學員,最後六十多人只剩下十來位。畢業後,文清與無綫電視簽約,月薪五百元。與她一齊起步而現在還活躍熒光幕的同學,包括程可為、許紹雄、呂有慧等。

擅長扮白韻琴

在TVB的日子裏,莊文清默默工作,安守二線演員的崗位。從話劇組到晚晚直播的綜合節目「歡樂今宵」;從可憐的苦情少女,到誇張的扮鬼扮馬,她都認真地演,演得維肖維妙。

「我演得最多是Lisa姐(汪明荃)的侍婢,模仿最多的人物是白韻琴。」

人人都說娛樂圈是大染缸,文清入行二十年,平常心是道。「對我來說,娛樂圈並非大染缸。我不爭名爭利,不會搞小動作惹人注意。有時候兩個月沒有工開,我不擔心。快約滿了,我又不害怕不續約。我在TVB沒有敵人,沒有是非,與各階層同事都談得來,與記者好像朋友,互相很信任。這份工作我做得舒服。」


默默服務社會

佛教界的公開活動,鮮見衍藏法師露面,其實她十多年來,默默服務末期病患者和失明人士。

默默服務社會

「從1993至1998年,我每周到南塱醫院癌症病房和佛教醫院探訪病人。」

探訪末期病患者,需要慈悲心腸,更需要智慧心思。「病人如果需要我,我會走過去,但我不會硬銷佛教,主要與他們閒話家常,聆聽他們的心聲。許多病人經常沒有親友來探病,很寂寞。」開始了與某位病人的接觸後,藏師就會繼續跟進,直到這位病人往生。

有一次,病房有一位才十來歲的基督教徒病人,每次見到藏師的態度都不太友善。有一天,他忍不住對藏師說:「我每次見到你我都不喜歡,你在我眼中是隻魔鬼。」藏師回應說:「你在我眼中是聖人。」這位青年人愣住了,問:「我可以同你聊天嗎?」想不到,以後他們成為好朋友。

善終服務令衍藏法師感受深刻:「太多人在最後關頭才懂得問『點算?』但往往太遲了。如果早些,可以處理、改變很多事情。在生命的最後日子,如果放不下,怨太多,就很苦,一切無非都是自己的執着。所以我們身體健康的時候,就不要等。早些認識自己的問題,解決問題。」

衍藏法師另一項義工服務,對象是失明人士。其實早在1987年,她仍然在電視台工作,就已開始在石硤尾賽馬會盲人中心做義工,將書本上的內容朗讀錄音,讓失明的朋友都可以聽讀。後來出家了,便主要朗讀佛教書籍和佛經,前後已經錄音四十多冊經典和書本。後來,藏師經常服務「香港失明人佛教會」,為他們組織佛學班,學習生活禪。總算盡了自己的責任。


科學的佛教

文清1976年結婚,丈夫是藝訓班同學招振強。當年招先生監製電視劇《雙面人》(鄭少秋與趙雅芝主演),他到荃灣東普陀寺搜集資料,請來一疊結緣佛教書,其中一本叫《佛教的科學觀》。

「這本書放在抽屜,我每天打開抽屜都見得到,但卻要待兩年後我才撿起翻閱。」翻開了,就好像打開佛法的寶庫,停不下來!

「中學時我念理科,自問很理性,這個書名對我很吸引,我就要知道佛教如何科學?不看還可,一看就迷下去。原來佛法不離物理化學,佛教絕對不迷信。」

此後文清積極找佛教書籍來閱讀研究,五年後,明確知道佛教是自己依止的宗教。1986年,她遠道到大嶼山地塘仔寶林禪寺打皈依,皈依師是聖一和尚。

「踏進這個門口,感覺很熟悉,知道自己屬於這裏。很感動,很開心。皈依儀式開始時,我從下跪那刻開始,就哭過不停,一直哭到皈依圓滿。強烈感覺到自己就是迷失的孩子,飄泊遠方,如今終於歸家了!」因為她哭過不停,後站的居士不斷向她遞紙巾。

皈依結束後,依依不捨步離寶林。「我別過頭來回望地藏塔,心裏有把聲音說:五年內我就會出家。」這時候,文清的婚姻還沒有出現問題。

剃度出家

人生無常,因緣變幻。文清的美好婚姻出現變化,先後發生兩次影響婚姻的事情。「第一次發生,我還可以原諒。人誰無錯?到了第二次,我感覺到夫妻緣盡,於是提出離婚。」

剃度出家

離婚無怨無恨,回想簽字當天,內心感覺是解脫的喜悅。這樣一來,又更接近出家的目標了!「說我是因為失婚失意而出家,那是天大的誤會!」

1991年莊文清在寶林禪寺出家,法名衍藏。出家未幾,她奉師命朝拜五台山。1993年,得到師父的同意,她回家照顧年邁的母親,直到2000年母親往生。

母女緣深

今年三月二十七日,衍藏法師應邀踏上舞台,進行她出家近二十年來的首次公開演講,也是她首次披露她與養母半個世紀以來恩怨深纏的關係,聽得人驚心動魄,涕淚交流。(這次講座內容,亦於最近三期的《温暖人間》全文連載。)

沉迷賭海四十年的莊媽媽,賭得不似人形!為了賭錢,可以幾天幾夜不見蹤影,是飽是餓、是寒是熱、是髒是淨都失卻知覺。作為她唯一親人的養女文清,在家無寧日、擔驚受怕的環境中成長。

「媽媽不斷搬家,從港島搬到九龍再到荃灣。她也經常失蹤,我為了找她,這三個地方的麻雀館我都走遍。有一次她輸得一乾二淨,連車錢都沒有,只好走路回家,從九龍行到荃灣,走得雙腿腫痛,一星期不能起床,我很擔心。」發生了這事情後,文清以後每次坐巴士回家,都會盯緊行人道,看看是否出現媽媽的身影!

及至工作了,文清刻苦節儉,除了儲了首期,供個小單位、照顧媽媽生活,更不斷為母親還賭債,沒完沒了的賭債。俟準備出家,也先用心安頓母親日後的生活費,更安排每月三次銀行自動轉賬,確保媽媽縱使輸清光,也很快得到生活費補給。孝女用心良苦。

然而,母親不見得領情。她老覺得要不是收養了文清,就不會與身在德國的丈夫離婚。她此生的這筆坎坷賬,都算到文清的頭上。孝順的文清,身心煎熬。

解冤結

換了你是衍藏法師,你會怎樣?一走了之,讓賭徒自食其果?不理不睬,恍如陌路?但藏師從頭到尾,從沒有想過離棄媽媽。

「無論媽媽激得我如何難受,我都不忍心,因為她很苦!」原來媽媽的親母早逝,她由後母養大,後母只讓她讀了三個月書,安排她十七歲嫁人,婚後生了男孩。豈料丈夫肺癆早死,兒子活不到五歲,打擊可想而知。1949年,國內政局變化,她隻身隨同鄉南下香港,無親無故,後來再嫁給莊姓丈夫,豈料又遭夫拋棄。藏師體諒母親的苦,理解她的怨恨,所以加倍痛錫她,包容她。

「我明白,無論我如何難受,我都不可以與她結惡緣,哪怕是如何微小,這只會增長她的嗔恨心,而我的生命質素只會走下坡。我學佛後明白輪迴和多生多世的因緣,更清楚知道應該如何對待媽媽。我只要繼續愛她,有機會就講些佛法。不能夠因為她讀書少,領悟力低就不與她說。我不知道她戒賭的因緣何時會到,但我從來沒有放棄她。」

莊媽媽在2000年往生,在她生命的最後八年,由女兒照顧起居生活。兩人的關係不若以往般緊張,因為藏師已從佛法中明白到苦惱的源頭,也能夠調整心態,截斷苦根。

「過去母親嗜賭令我難受,只因為我有貪、嗔、癡。」藏師沒有諉過於母親,反過來卻勇敢面對自己的問題:「貪,就是我對她有要求,要求她戒賭。可是戒賭的因緣未成熟,媽媽仍然爛賭,所以我就嗔恨,生煩惱,自己很苦。我不明白貪與嗔的因果,就是自己愚癡。貪、嗔、癡三毒具足,我如何可以活得自在?」

明白了自己的痛苦只是來自自己的執着,那麼放下了自己的要求,沒有再要求媽媽戒賭,自己的心結也解開了。

解冤結

莊媽媽在世的最後四年,她終於沒有再賭錢。是她年老遲鈍,不受麻雀館歡迎?還是藏師孝感動天?真正的原因已經不重要,重要的是兩母女終於享受到和諧的天倫之樂。

錢都是她的

錢,最能牽動人的神經情緒。衍藏法師畢生的大部分收入都讓母親在麻雀檯上輸掉了,她肉疼嗎?會覺得不合理嗎?
「這些金錢應該是她的。」藏師說來平靜:「如果她沒有賭錢,我都會買衣服首飾孝敬她,帶她去旅遊歎世界,但她偏偏要賭輸掉了,沒有福氣享受,都是她的業力,我沒有辦法改變。」

藏師進一步解釋:「其實我給錢她用,與付錢為她還債,都是一樣,只不過是用錢的方法不同而已。如果因為她用錢的方法不符合我的要求,而令我苦惱憤怒,那就變成我的執着、我的業。我學佛就是要學習放下自己執着,轉個念來看問題。」

這番啟悟,說來容易,聽來簡單,其實付上了四十多年血淚交織的「學費」。

記得在講座當晚,藏師講述與母親解冤結的故事,她說來不慍不火,沒有情緒波動,但全場觀眾的內心都被楸緊了,屏息靜氣,只有不受控制的抽泣此起彼落。

二十年來隱世的衍藏法師,為什麼會願意面對上千觀眾,公開這段刻骨銘心的家事?藏師說︰「希望我與媽媽的故事對現代人有所啟示。」不為自己求安樂,但願眾生得離苦。生命影響生命,只願自己的故事可以幫助更多人從恩怨憤恨中得到釋放。

母親圓滿的結局

衍藏法師說起往生的媽媽,內心欣慰。

「媽媽臨終前對我說:『你好好照顧自己,不要掛媽媽,媽媽也不會掛住你。』」

莊媽媽在醫院往生,病房裏,藏師獨個兒對着母親遺體,誦經說法。「房間極度寧靜,我的內心前所未有的清淨澄明,沒有情緒起伏。十三個小時裏,我為她誦《金剛經》,也向她說佛法,說因緣法則,鼓勵她記得去除壞習慣,不要再重複今生的惡行。勇於承擔,勇於面對果報。我告訴她︰『你有我這個女兒,不要擔心。你又皈依了,只要依法而行,佛法會幫助你。』」

十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,藏師釋懷︰「媽媽最後的圓滿,無怨無恨!」

回首前塵,可有什麼感悟?藏師開懷笑說:「不枉此生!光是媽媽這個緣分我已經賺了。」

後記

從藝員到法師,衍藏法師一直是傳媒想走訪的對象,但她一直保持低調。

在衍陽法師的穿針引線下,《温暖人間》得以獨家訪問衍藏法師。這是兩位法師對我們莫大的信任,我們非常感恩。採訪過程中,藏師知無不言,言無不盡。多番問我們:還有其他問題嗎?

其實我們還有一個問題:衍藏法師你何時再為我們說法解心結呢?